航道与白菊花
文/黄亚洲
那五年中,我一直伏在大运河里
那是一些隋朝的波浪
我伏得很低,姿势有些不雅
是一尾鱼,或者,一张网
五年的流水贴着我的肋骨滚过
搓着它的衣裳
运河的衣裳是隋炀帝定制的
它修长的身体也是一样
那五年,我就这样蛰伏着,我的衣裳
是皱巴巴的没有领章的军装
偶尔把头抬出水面,我就
闻到了白菊花的清香
白菊花铺天盖地的地方,叫做桐乡
桐乡县城的空气,至少百分之二十五
为菊花所酿
说起来,也有三十二年了
整整五个寒暑的时间
我是一条鱼,或者,一张网,或者是
一盏灯,一盏航标灯
我在自己的航道上,以细弱的
鱼须般的钨丝,发自己的电力
一道孤注一掷的光芒
桐乡,我写下电影剧本第一行字的地方
那一天我的台灯,突然
倒在航道上,一下子
具备了灯塔的光芒
我是如此猛烈地
开挖着自己的人工河流
一个非常明显的企图,是我
要与大运河,共享一个河床
往自己的运河里灌水,就必须
打开所有的血管
想让自己的运河拐弯,就必须
将二十把头统统用上,我当然是指
我的全部的手指和脚趾
整整五个寒暑,我的张狂
犹如隋朝的帝王
我敢用皮鞭,驱赶大队大队的文字
甚至不惜让它们大批大批死亡
在这个问题上,我的勇气接近隋炀帝
相当荒淫无度
相当恣肆汪洋
下个月,就是白菊花的十月了,大运河
又会像痴心郎一样,穿梭重重花香
而哪一亩,是我的剧本?
哪一排,是我的诗行?
又有哪一朵,是我的心
这么苍白,又这么洁净
这么单薄,又这么顽强?
我知道,我遗失的五个寒暑
已被隋炀帝秘藏
他的运河就是我的运河
每一朵波浪,都有菊花的芬芳
因此,请允许我走在河堤上
用感激的嗓音,说到桐乡
说到隋炀帝的张狂和我的张狂
那五年,我一直蛰伏在这里
连我制造的那些死亡的文字,现在
都已全部出土,白菊花一样摇晃
因此,请允许我说,人生
就须是人工河流
大江不需东去,可以南下,亦可北上
体内的航标灯,才是真正的方向
因此,请允许我端给你,隋炀帝冲泡的
这杯菊花茶,我的
一辈子的品尝
文章源于:《运河南端话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