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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处飞行亦有光芒 外卖骑手王计兵的文学突围
发布时间:2026-07-25 21:31:10

7月24日上午,杭州国际博览中心,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开幕。3D展馆里空调开得很足,李敬泽在主场馆致辞,曹文轩被家长层层围住,舒婷安静地坐在签售台后面。而在8万平方米展区的某个角落,“外卖诗人”王计兵和儿童文学作家汤素兰并排坐着,各自为读者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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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件橙色短袖,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黑白分明的晒痕。衣服像外卖工装,但没有LOGO。面前桌上摞着新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旁边立着一块展板,上面印着腰封上的话:“生活给了我多少积雪,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

几天前,他刚刚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他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外卖骑手。

“屏住呼吸”

时间倒回7月12日。

鲁迅文学奖提名名单公布,王计兵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不到十分钟,出版界的朋友陆续发来消息,有人甚至提前跟他说:你先准备一段获奖感言吧。

“万一名单公布之后没有我呢?我该怎么面对大家?”

那几天,他说让自己“屏住呼吸”。他的快乐本来就像一滩水,大家的关注就像往水里放石头,一块接一块,把他的快乐全都压到了水底。

7月15日中午,他坐在自家超市的电脑前整理文档。手机响了,信息集中涌入,全是祝贺。他没点开电脑,就知道自己中了。打开链接,看到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紧绷多日的压力卸掉了。他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旁边不远处,妻子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方便面,看到他这个样子,停下手里的活,直直地盯着他。他赶紧对妻子攥了攥拳头。妻子手里的方便面“啪”地掉在地上。

后来他这样形容那个中午:石头被搬走了,快乐的水流又回来了。只是等待的那几天里,已经蒸发掉了一部分。

“别人的事没有小事,我的事没有大事。”他说,那几天他承受的最大压力不是来自自己,而是来自朋友们的期待、媒体的追问。

“拥有了种子,你就会遇到春天”

1988年,王计兵在沈阳打工。每天晚上去一个旧书摊蹭书看,摊主免费让他读。看书的机会来得不容易,他读得格外认真,也因此真正爱上了阅读。那个旧书摊在沈阳第四泵站到北陵公园路口,去年他回去找过,已经找不到了。

金庸、古龙、琼瑶……书看得多了,故事的走向他便能猜出来,创作就开始萌芽了。“他们能写,我也能写。”

可惜年少的热爱曾被生生打断,父亲烧毁了他的手稿,严令禁止他写作、投稿。此后二十五年,他始终只写不投,他把梦想缩小,缩成一颗种子,守在心里。“拥有了种子,你就会遇到春天。”

第一个春天是江苏省邳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杨华。2017年,杨华找到他:“你写了这么多年,该拿出来给大家看了。”就这么一句话,25年的沉默被打破了。第二个春天是《诗刊》主编李少君。2020年,《诗刊》第一次发表了他的作品,那年他49岁,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文字可以被那么多人读到。第三个春天是资深媒体人陈朝华。2022年,他推送了王计兵的一首诗,一夜之间“外卖诗人”成了网络热词,那天手机响了一整天。第四个春天是出版人果旭军。远在北京的果旭军把他的诗结集出版,书名叫《赶时间的人》。

还有一个人,比春天来得更早。2009年,王计兵在QQ空间写下《白发新娘》,网友“蘅芷凌香”留言:“这是现代诗歌。”她把他领进一个诗歌论坛,他在那里被批评、被指正,“我是一口一口被网友喂大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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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计兵说,他这一路走来,最重要的就是抓住了“生活垂下的丝线”:“命运会不断放下一些很轻的线,一扯就断。你要学会珍惜它、收拢它。等丝线攒得多了,它就能承载你,带你去想去的地方。”

从旧书摊到鲁奖,38年。

“我不发光,世界把我照亮”

走红之后,质疑也来了。有人说他文字直白,不配得奖;有人把别人的诗嫁接到他名下,然后质问“这水平够不够鲁奖”;甚至有一位在网上交流多年的网友把他拉黑,随后出现在攻击他的评论里。

“精英文学和大众读者之间有一层隔膜,”他说,“素人写作填补了这个空白地带。精英文学技法精湛,但曲高和寡。我们的直白,恰好是击中他们内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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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外卖诗人”这个标签,他的态度复杂而坦率:“对我来说,‘外卖诗人’不只是一个标签。它是一层托举,是一个台阶,是让大家看见我的那级台阶。”

“我不发光,世界把我照亮。”

“我的身份就是我的动力,我的底蕴就是我送过外卖、打过工的生活本身。我出名之后,所有人都在盯着我什么时候不送外卖了,但我现在依旧在送。我为什么还要送?因为那是我的底气。”有人问他有没有想过做全职作家,他摇头。“写作让我快乐。如果变成职业,可能就不快乐了。”

“距离让人产生恶意”

获奖诗集《低处飞行》,是王计兵自掏腰包“做”出来的。收在这本书里的诗,写作灵感来自60多份针对外卖员发放的有偿问卷,每份50元,以及王计兵面对面采访的140多位外卖小哥。

他在商场后门的通道里拦住外卖员:“兄弟,能聊聊不?”被拒绝是家常便饭。

他写那个独臂的外卖员,“他举在胸口的单手,更像是佛的一种慈悲。”

他写那个趴在电瓶车上抽泣的小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肩膀一抽一抽的。王计兵路过时看见了,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心里记住了那个画面。

“他们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我记下来,就不止我一个人看见。”

这些在生活中咬牙扛下风雨的普通人,都成为他笔下最动人的素材。“这些平凡人负重前行的模样,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值得被看见、被记录。”

“流淌是我的命”

书博会开幕前一天,王计兵还在昆山送外卖。这一周他去了两天北京、一天南京,回昆山只待了三天。有一天排满了媒体的采访,中午只有一个半小时的吃饭时间,他匆匆扒完两口,又赶紧出去送了两单,回来继续受访。

2018年注册成为外卖骑手至今,他累计骑行超过15万公里,写下近6000首诗,出版了6部诗集。

送外卖之后,他的写作方式变了——按秒生活的人没时间拿笔。他改用语音记录灵感,等红灯时掏出手机说几句,长途送单时一路胡思乱想。“你坐在那里想写首诗,头发想白了也写不出来。出去跑一跑,灵感反而来了。”

“给我生活,我就有文章交给你。”

他写母亲的那首诗《娘》,不到二十行,结尾是这样写的:“我一声一声地喊娘/ 就像娘用针尖/ 把灯花挑了一下/ 又挑了一下/ 天亮”。母亲在世时,他在昆山给她读了9个月,每天晚上一遍。“她会回应。后来母亲不在了,妹妹们读这首诗,就仿佛还原了我和母亲在一起的场景。”

书博会上,他安静地坐着给读者签名,偶尔抬头对读者笑一下。“一个不会笑的人,世界都找不到他的胳肢窝。”这是母亲教他的。

“王计兵没变,他只是老了”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他:“如果十年后回头看今天,你希望大家记住你什么?”

他的回答很短:“王计兵没变。他只是老了。”

“我性格中有一个弱点,认准的事情会一条道走到黑,但前提是它正确。我认为写作是一件对我有用的事情,尽管不发表、不投稿,也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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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过很多次同一句话:“做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但最近这几天,这条河流遭遇了瀑布时刻。“大家给我悬崖,我就成瀑布。你给我一堆烂石,我就成浪花。你给我沙滩,我就渗入大地。流淌是我的命。”

他站起来,把笔收进口袋,把桌上的书拢了拢,转身朝出口走去。橙色的背影拐过书架,消失在通道尽头。

来源:杭州网、杭州通客户端   作者:记者 邓凌妍 陈孟晗   编辑:高婷婷
7月24日上午,杭州国际博览中心,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开幕。3D展馆里空调开得很足,李敬泽在主场馆致辞,曹文轩被家长层层围住,舒婷安静地坐在签售台后面。而在8万平方米展区的某个角落,“外卖诗人”王计兵和儿童文学作家汤素兰并排坐着,各自为读者签书。